『屋漏偏逢連夜雨,貧困農撞低收入戶兒。』
『瘋狂妻持刀砍岳父,進出醫院當兒戲。』
『胃痛拖半年,小心癌上身。』
『2歲童誤食除草劑,快樂童變語障兒。』
『嫌犯:"槍都是他做的"研磨廠竟是黑槍工廠!!』

每天清晨瀏覽各大報,都可以看見這些聳動的標語出現在版面上。
但是如果這些都同時發生在一個家庭,那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光景?

他是大哥,集合上述新聞標題於一身的大哥。
因為老實,不小心遭黑槍嫌犯設計,在白色恐怖期間蹲了兩年苦牢;
因為慈悲,沒有跟撞傷自己中度肢障兒子的司機要一大筆醫藥費;
因為忙碌,沒有重視老婆的長期胃痛,吐血時已經是第四期,
因為粗心,二兒子誤食了除草劑變成了語言障礙;
因為負責,硬著頭皮替兒子養兩個孫子,讓女兒壓出了碗公大的褥瘡。
因而今日有緣相會。

『你叫人家大哥喔?』我爹在旁邊提醒我不要失禮。
因為大哥比我爸大五歲,今年剛好一甲子。
『沒有啦,我想說叫大哥比較親切。』
我看著帶著五零年代流行眼鏡、一臉斯文的大哥,說。

大哥是住阿嬤隔壁床"妹妹"的爸爸。
"妹妹"大我5歲,極重度的腦性麻痺讓她看起來只有五六個月大。
有一次我午覺睡到一半被妹妹的叫聲給吵醒,
才知道大哥有時候會消失一段時間,讓妹妹一個人在床上哭鬧。

『塑膠杯最不值錢,1公斤1.5塊,鐵罐1公斤4.5塊。
報紙最划算,1公斤6.5塊。紅銅最貴,1公斤10塊,青銅就沒那麼好價。』
大哥還告訴我,冷氣整台賣只能賣100,但是熱水器卻可以賣到500。

原來大哥消失的時間,是跑回家整理家裡撿回來的資源回收。
全家都靠他吃飯,他不做回收不行。

『如果有大爺可以做,誰想要做大哥?』
大哥原本順遂的人生,在一次30多歲、被陷害的牢獄之災時開始。

自己開設的研磨廠替人家研磨零件,卻被嫌犯誣賴成製作黑槍的幕後幫兇。
在白色恐怖的七零年代,只求破案、不求證據的辦案方式,
警方扣押了所有機械,大哥的手也就這麼被拉著、蓋下了供詞上的紅手印,
然後送進在壽山上的『南區警備總部』裡不見天日的日子,三個月。
然後在移監到台南監獄後告一段落。

『那時候香菸外面賣一包五塊,監獄裡一根一百五十塊。』
大哥掏出菸給我看。
『不抽菸的可以可以不買嗎?』
我傻眼。
『不行,不買會被獄警找麻煩。』
他拿了一根菸出來。
我有點怕他將菸點燃,但又希望他點燃。

一次又一次的上訴律師費,加上在『錢是共通語言』的監獄裡關,
大哥出獄後,欠了姐姐300多萬。

在入獄期間,二兒子誤食農藥變成了語言障礙,
女兒也因為腦膜炎未及時就醫,成了腦性麻痺。
擺過地攤,做過自助餐,夫妻咬著牙從頭開始。

『那時候擺夜市地攤很忙啊,忙到連兒子都曾經不見過。』
長期的三餐不正常及壓力過大,38歲正值青壯年太太的健康亮起了紅燈。
『走著進來,隔天躺著出去。就在這裡的11樓。』
『前一晚,她還問我說"能不能陪我聊天聊歸暝?
『結果隔天就走了。』
『然後兒子被撞斷腿,老婆變成了精神病、天天鬧自殺。
『整個家就這麼散了。』

突然,大哥不說話,我以為他想起了過去的傷心往事。
我在旁邊靜靜的陪著,這時候說甚麼好像都不太對。

『如果我晚上十二點再進來,這樣我就可以省下十塊錢。』
大哥突然有點得意的跟我們說,他如何不讓長庚停車場多賺他十塊錢。

靠盃...
大哥一點也沒有給我演內心戲的時間,
(這邊替長庚廣告一下,它們的訪客停車場其實還蠻划算的,一天10塊)

當我為了要替我的手機添購4G還是8G的記憶卡傷透腦筋時,
有人卻正在為了『報紙1公斤6.5塊,紅銅1公斤10塊』在打算。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烏龍綠,無糖去冰,很陽春的飲料,
二十塊。

幸福原來麼簡單。

『我的名字取得不好,裡面有一個滄桑的滄字。』
『所以這輩子才會過得這麼漂泊。』
大哥菸收進POLO衫的口袋裡,袖口有點脫線。
大哥還是沒有將菸點燃。

這幾天,大哥都放<<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給女兒聽。

『不過,就當成是上輩子欠他們太多,這輩子來還吧。』
『佛家說:甘願做,歡喜受。』
大哥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說。

沒有時間悲傷,大哥選擇了用正面的態度來面對這一切。

最近剛看完了韓寒的<<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裡頭寫了許多的現實和無奈,令我有點震驚,也有點氣餒。
(雖然我想韓寒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過去對於這些報紙上的社會事件,我總是一瞥而過。
因為這樣的事件有太多太多,總讓我感到難過和無力。
除了在加完油後將發票投進出口的箱子裡以外,
對於這些苦難,我其實不知道還能做些甚麼。
只好用功念書,當我的好學生,盡我的本分。

大哥的事件,只是社會眾多苦難中的滄海一粟。
我想,把大哥的故事寫上來讓大家看,
提醒彼此『原來我們都是幸福的』
然後知福惜福,是我能夠幫大哥最大的忙。

PS.
後來聽完大哥說有關於現況的解決方式,讓我覺得台灣的社會福利已經很不錯了,
但還是不及弱勢族群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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