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不是人生的全部,但學習都征服不了,那你還能做什麼?』
from 哈佛圖書館館訓。
內科見習的日子哩,每天回宿舍要做的事情就是念書。
偶爾想偷懶的時候,這句話就會浮現心頭,然後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不過在那些金科玉律以外,還是會有些事情逼著你成長,
例如發現自己手足無措的時候。

病床上躺著一個看起來約莫40多歲的男子,但他的真實年齡卻仍小我幾個月。
『故事的一開始是下背痛。看過皮膚科、骨科、復健科,
有人說蜂窩性組織炎,有人說帶狀皰疹,也有人說肌肉痠痛。
怎麼看都看不好,體重卻一直掉,食欲也愈來愈差。
沒辦法,跑來我們醫院的時候胸部X光一照,
哇,X光片像是滿天星斗,肺野裡都是腫瘤的陰影。
切了全身電腦斷層,才發現他整個腹腔骨盆也都是腫瘤了。』

在總醫師裡頭比起來、異常有活力的學姐,節奏輕快地跟我述說他的病史,
沒有帶著太多情緒的平鋪直敘,是血腫科醫師的一大特色。

化療一邊殺死癌細胞,一邊毒殺著正常組織,
尤其以細胞週期短的組織受到的破壞最大,像是頭髮、黏膜和骨髓的造血細胞。
造血細胞除了製造血液以外,也會分泌許多白血球,是身體免疫系統很重要的一環。
因此,做完化療的病人就好像一座培養皿,
任何細菌都可以輕易的在體內生長,進而引發嚴重的感染造成病人快速的死亡。

所以生死對於血腫科的學長姐而言,並不陌生,是每天都必須面對和處理的課題。

『這位小弟,你要多看點書啊,因為病人的生命就交在你身上了。
如果連你都救不了他,那麼就沒有人可以救他了。』
老師臭奶呆的說話語氣,完全無損這段擲地有聲事實的殘酷。
所以,沒有時間讓情緒掌控自己,而是要用知識去爭取更多的時間。

那,沒有了知識,我們還剩下甚麼?

『吃..不..下..』肺臟腫瘤讓他氣若游絲,因為他的肺幾乎都沒有功能了。
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讓一個當時還能自己走進診間、身強體壯的年輕小夥子,
現在變得像是魔戒裡的咕嚕一樣。
大大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胸廓在高濃度氧氣下仍然奮力地喘著,
惡瘦讓他的胸部沒有一丁點肌肉,因此他的呼吸脆弱地彷彿隨時會停掉。

老天爺也不忍心讓他痛苦太久。
過完一個週末回到病房,病人清單裡已經看不見他的名字。
因為清單上能列出來的都是活人,不能是死人。
血腫科的知識很難,不過面對沉重的生命課題要能夠輕輕放下,讓我覺得更難。

腎臟科的病人,有一些是進來處理離子不平衡的問題。
離子是分子溶於水之後形成的,所以大多需要考慮到水。
而水在體內每天快速的攝取和排出,會受到肝心腎的影響,
因此,離子問題大多是動態的問題,
必須考慮到這個病人的問題是出在水呢,還是離子真的不平衡?
而造成這個不平衡的原因是急性的,還是慢性的?
如果是慢性的,那麼常用的正常值就不適用於這個病人,必須重新評估這個病人的病態生理學。
即使已經到了六年級尾聲,卻還是會因為沒有考慮到動態而吃了許多的虧。

那麼單用某一瞬間的言行來評判一個人,那是多麼冒險的一件事?
『借錢慢慢還也是一種風格。』by被媒體斷章取義的九把刀
差一點就因為一句話而放棄繼續當他的粉絲,也差一點就要把那件40號的球衣丟進垃圾桶裡。

一開始聽到老人科這個科別的時候很納悶,醫院裡大部分的病人都是老人,
那麼哪些病人要收到老人科的病房讓老人科醫師照顧,而老人科的醫師和其他科的醫師有甚麼不一樣?
評了幾次週全性老人綜合評估裡頭的心理狀態、家庭狀況和行動能力,
看見老師和學長姐不斷的將阿公十多種用藥刪減成五六種,我逐漸地在心中描繪出老人科的輪廓。

『一個小感冒對於你我來說可能只是咳嗽流鼻水或是發發燒,
但是對於老人家來說,他們可能因此就得臥床一個禮拜。
臥床一個禮拜的結果,感冒好了,但是他們能從原本可以拿拐杖行走,變成了要做輪椅。
而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讓這些老人家能夠從每一次的風暴中全身而退。
而且你不覺得,看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能夠重新自己站起來走路,很有成就感嗎?』
小郭學姐眼睛裡閃著光芒地跟我說。

『你今天怎麼沒有來看我?』
原本我以為delirium、根本記不得我是誰的爺爺,突然不理會老師的問題,批頭對我說。
『我..我..等等會再去找你。』
我的額頭瞬間冒出斗大的汗珠,支支吾吾的回答。
前一秒他不是連他坐的是輪椅都回答不出來,
怎麼下一秒卻直接戳破我忘記老師今天的查房時間,沒有來得及在老師查房以前去看他?
我忘記的不只是老師查房的時間,也忘記了他的神智也在蜂窩性組織炎被治療以後回到了過去的狀態。
這時我才真正體認到,這就是醫學的魔力,這就是成就感的來源。

『小學弟,有沒有問題啊?』小郭學姐三不五時總會這麼問我。
一開始我覺得有點彆扭,一方面是好久沒有遇見會主動問你有沒有問題的學長姐,
另一方面則是活力十足、笑聲總是充滿在醫師室的學姐看起來比我還更像學生。
除此之外,她不像我在其他科看到的R3學長姐,總是被病人的病情弄得形容枯槁或是黏在電腦前,
擁有豐富臨床知識的她總是會有許多空閒時間和我閒聊,或是帶我去做procedure然後一邊教學。
『小學弟,你要記得喔,學長姐的話要聽一半就好,因為我們說的不一定都是對的。』
她總會在醍醐灌頂般的教學之後,補上這一句話。

『謝謝你讓我每天都很期待去醫院。』離站前,我這麼跟學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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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頂、清涼臺的日出。

大六的見習因為科別變多,所以跟的學長姐也變多了。
不知道是自己的胃口變大了,還是這些科別的學長姐比較忙,
(還是自己帥氣的臉龐和粗大的老二得不到學長的愛)
我逐漸的體認到,要在短時間內讓學長姐有耐心地帶著你學習,不再像大五那麼容易。
因此,當我遇見願意耐著性子教我的學長姐,我總是格外地感恩和珍惜。
我覺得老天爺待我很好,讓我在大六的最後一科遇見許多好人,
讓我原本變得有點冷漠的心逐漸的回溫,也想把這些得到的正面能量傳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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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麥
  • 小郭子是我直屬 超口愛的!
  • 學姐好親切!!

    odingpenguin 於 2012/11/20 19:15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