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嘔吐妹這半年來,第8次住院。

前面7次住院除了有一次是進來開刀,其他6次都是因為嘔吐而進來住院。
前面幾次住院中安排了一系列的檢查,大致上排除掉大多數的內外科問題,
目前暫時給她的診斷是『週期性嘔吐症候群』
這是一種目前致病機轉仍然眾說紛紜的一種嘔吐疾病,
診斷除了必須符合典型的嘔吐型態以外,還得必須排除掉其他原因後才能下的診斷。
簡單來說,可以說是一種垃圾桶診斷。

第一次看見她,她用病床上綠色的棉被蓋住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中性的髮型。
因為持續的嘔吐,剛升上小學六年級的她只有27公斤。
旁邊一大袋墨綠色混著膽汁的胃液散發著酸味,這不過是她今天早上短短3個小時吐出來的東西。
一個小時少則5次,多則10多次的嘔吐,
一開始是吐吃進去的食物,食物吐完了就吐胃酸,胃酸吐完了就吐口水和乾嘔。

『你有沒有甚麼問題要問我?如果幫得上忙,我都會幫你想辦法。』
每次來看她,我都會這樣問她。
會這樣問,是因為她的嘔吐,總是出現在她隔代教養的爺爺奶奶疏忽她時發生,
等到進來住院以後經過爺爺"悉心"的照顧後,嘔吐的狀況總是能立即的改善。
即使我們沒有給予任何治療,即使爺爺的"悉心"照顧,也只是在睡累了之後幫她買的三餐便當。

『嗚嗚..為什麼爸爸這麼..這麼早就要離開我們?爸爸..爸爸很好..嗚嗚..我喜歡爸爸,我不喜歡媽媽。』
病房裡頭讓她嚎啕大哭的是精神科學姐,她們對於卸下心防總是很有一套。
聽到病房裡頭傳出的嘔吐妹哭聲,我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沒有走進病房,也沒有在門外駐足,因為感覺好像是偷竊。

嘔吐妹的爸爸是一個不負責任的酒鬼,生下了三個小孩後就和老婆離婚了,
(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嘔吐妹是老二。她們都四散各地,只有嘔吐妹還留在爺爺奶奶身邊。)
最近更因為肝硬化剛剛過世,讓他的父母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
嘔吐妹的媽媽在酒店上大夜班,所以對於兒女的照顧只能定期給予經濟上的支持,
至於金錢以外的付出,則是完全丟給公公婆婆來負責。

只是隨著酒店上班的收入愈來愈有限,媽媽能夠給予的金援也愈來愈少。
家裡開小吃店的爺爺奶奶也逐漸吃不消,對於嘔吐妹的存在,
在兩老的心裡愈來愈認為是一種拖累,也愈來愈疏於對嘔吐妹的照顧。

『這次你們都找她媽媽,是她媽媽帶她來住院的。』
『她絕對不會無聊,我們在做生意,她就在後面玩。』
『你們不可能有我了解她啦,她會這樣一直吐一定是你們有甚麼還沒找出來,
不會是精神方面的問題,那都是妳們不會看這種症頭的推托之詞啦。』

聽著這些話,望著嘔吐妹的爺爺,我很意外這一次我沒有發脾氣。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真的不太會看這種病,還是心裡充滿的,是憤怒以外的東西。

嘔吐妹的症狀,和以前一樣,在我們沒有做很多的治療下,迅速的自我改善。
出院那天,是媽媽來幫嘔吐妹辦出院。
略施胭粉的那張臉有著和嘔吐妹神似的五官,頭上頂著的則是和嘔吐妹有點相像的髮型,
不過長了點,也多了些酒紅色的挑染。

『媽媽,所以你對於xx這次住院的狀況,有沒有甚麼問題?』我問。
xx是嘔吐妹的名字,是一個很女性化很好聽的名字。
『...沒有耶。』媽媽思考了一下,從抿著緊緊的雙唇裡吐出了這句話。
『那你對xx這次住院從頭到尾的狀況,了解嗎?』
『....喔,阿不就跟之前都一樣?』
『阿..是沒錯。不過對於造成xx真正嘔吐的原因,
我們必須再加上身心科的醫師一起照顧,才能夠真的幫上xx的忙。』
『喔..這樣子喔,不過我工作很忙,不確定能不能帶她來回診。』

我想起了以前,當老師問我們有沒有問題、我們卻只能和她四目相對時,
老師臉上的那種無奈,原來是如此的無力。

『嗯嗯。請一定要排除困難帶她回來回診,那對她很重要。』
我雙手一攤,笑了笑,淡淡地對媽媽說了這句話。
我想起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
『微笑並不一定表示你是快樂的,有時候,那是意味著你有足夠的堅強去面對。』

心情不好的時候,人們總是會尋找出口,一個吐苦水的出口。
我想,一開始嘔吐妹吐的和我們一樣,是苦水。
苦水不是吐出來就好,而是需要甜蜜的關懷去中和那種苦澀。
沒有甜蜜去中和,苦水放久了,就變酸了。

其實一直到她出院,我並沒有和她建立起很深厚的醫病關係。
我只有幫她的"疾病",並沒有幫到她這一位"病人"

世界上只有兩種事,一種說得出口,一種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的是心事,說出口的是故事。
我很幸運可以當醫師,可以知道別人的心事,然後寫成與人分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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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麥
  • 俊緯真的有在寫網誌耶XDD
    來拜讀一下文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