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坐在床上,頭頂微禿,紅斑點綴在兩頰和額頭,
他總是微笑的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就和他對待船員們一樣客客氣氣。

大嫂說船長這幾天走路開始會往右邊傾。
一年多之前,可以荷重數十公斤的船長,開始在搬漁貨時容易跌倒,
慢慢的連走路也愈來愈不穩,到後來連拄著四腳拐杖也會跌坐在地上,
那駕駛幾百噸大漁船的討海人氣魄,也一同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船長開始會慢慢忘記一些生活瑣事,像是早上剛去過的麵攤晚上就忘記了,
問船長A問題,他會告訴我們B問題的答案,就像我們的監察委員一樣。
大嫂以為船長只是比較累,於是要船長辭了工作在家裡休養一陣子,
直到船長偶爾會在起床的時候尿濕褲子,大嫂才開始覺得事情似乎開始要失去控制。

船長的船一年出去2-3次,每次出海總是大半年才會回來,
隨著各個洋流停駐在不同的港口,與世界各地的中盤商進行漁獲交易。
船長說他這一年多來,會在船上施打肌肉注射的退燒藥來改善三不五時的感冒症狀。
船員們上了岸,在工作之餘會去夜總會尋歡,吃飯喝酒跳舞。
偶爾船長也會和他們去見見世面,看看老婆以外的世界有多奇妙,多美好。

船長今年55歲,旁邊的太太一開始我以為是她妹妹,
不是因為太太年輕,而是因為海上的風霜和腦部核磁共振裡頭萎縮的腦部,讓他看起來蒼老的像個少林老僧。
討海人的二頭肌像洩了氣的皮球,懶洋洋的歇在略可看見曾經健壯的肩膀上。
兩三天黑牌威士忌狂飲,加上不再從事勞力工作,清楚解釋了達爾文的<<用進廢退說>>

『醫師,你問她好了,她應該比我還清楚。』
因為長年行船在外,船長和大嫂沒有小朋友。
聚少離多讓他們之間的感情,逐漸沉澱成那種病榻旁的不離不棄、再加上一點討海人乘風破浪的浪漫。

進了醫院,四肢肌肉力量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差,協調性才是讓船長不再馳騁海洋的原因。
波動的症狀時好時壞,我們往酒精腦病變和遺傳性小腦失調方向診斷思考。

不過船長開始不明的發燒,查了許多地方之後,仍然找不到發燒源在哪裡。
『學姊你好,有個病人想麻煩學姐看一下。
我打了通電話給總是被我們用亂開抗生素照會單強暴的感染科學姐。

看過病人之後,學姊補充了一些比較專科的檢查項目。
『不然順便幫他驗個HIV(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病毒,俗稱愛滋病病毒)screen好了。』
學姊在離開前瞟了被我忽視許久的口內白班一眼,如是說。
『要記得徵求病人同意喔,哈哈哈哈』這句話從學姐地上被拉長的影子傳了過來。

我忘了我是怎麼跟船長提這件事,我只記得當船長阿莎力的說好並且簽完同意書時,我鬆下的那一口氣。
HIV screen positive,titer1:600, strongly positive,無心插柳柳成枝。

『那這樣他後不一致、怪異的臨床症狀,都可以解釋了。HIV encephalopathy(腦病變)』
醫學上有許多疾病都被我們稱為偉大的模仿者,像是TB(肺結核),SLE(紅斑性狼瘡)還有船長得到的AIDS.
我想起那很奇怪的發燒對於抗生素好像不是那麼有反應,
還有那滿嘴的白斑,就是老師說過千百萬次的念珠菌感染。

曾經在急診幫忙抽過感染AIDS流浪漢的血,那時候心裡沒有太多的掙扎,
因為我始終堅信,『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
知道船長可能感染AIDS後的第二次脊椎穿刺,很不順利。
阿伯很痛的直說怎麼和第一次差那麼多,而我則是緊張的亂了方寸。
脫下隔離衣的背後濕成一片,混雜的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慚愧。
明明深知自己被感染的可能性極低,但是心裡還是築起了那道牆。

這天學姐和愛滋個管師如同當初的約定,一起來到了護理站,
今天該是和船長攤牌的時候,否則檢查和治療進行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甚麼是愛滋病?』
『我知道啊,電視上都有再報導。』
『那你知道愛滋病是怎麼得到的嗎?』
『應該是我長期喝厚酒,抵抗力比較差之後被別人傳染的吧。』
我們三人相視,靜默,然後草草結束對話。

『俊瑋,說不定他會比你還晚離開神經科喔。』
在第一次腦脊液分析出現輕微感染的證據之後,年輕的主治醫師學姊這麼跟我說。
『真的假的?』這時候不過是四月上旬,我半信半疑。
現在我才領悟,原來老師早就已經知道,病情可能會往這樣的方向走。

『還好嗎?』再來拜訪船長,他已經被轉到感染科病房。
『丁醫師,好久不見。他今天做電腦斷層,還被抽了好多血,人都快乾掉了。』
大嫂還是像從前一樣,會為了枝微末節的症狀找我,卻對於我們一再提醒的重要症狀變化無動於衷。
有時候我常會想,無知或是知道的少一點,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最後,在疾病面前,永遠都不要忘記保持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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