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翻滾部落格

『阿彌陀佛，感恩。』

婆婆蹲坐在地上，低著頭對剛在她面前的碗裡放下數個銅板的男孩道謝。

地點是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賣場前。

 

婆婆頂著一頭白髮、身上又破又黑的衣服一年四季沒有換過，

臉上滿佈的皺紋，似乎將城市的哀傷都吸了進去，令婆婆看起來好像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男孩想起了他的外婆。

這樣的年紀，不是正應該待在家裡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才對嗎？

 

從男孩第一次經過這個賣場的時候，婆婆就已經蹲坐在這裡行乞了。

不像附近其它的遊民，有一股令人不想接近的感覺，

婆婆安份的將自己融入在這個城市的喧囂，反而給人一種想要了解她的魔力。

 

『阿彌陀佛，感恩。』婆婆總是在接受路過行人的好意後，低著頭說出這一句話。

 

男孩是火車站附近一所中學的三年級學生。

這間中學說好不好，說差也不差，跟其它中學沒有什麼兩樣。

有許多好學生，但壞學生也不少。

男孩成績不是非常突出，但是他總是安份的在過著自己的生活。

上學、放學、吃晚飯、補習、跑步、回家。

 

每一天早上出門前，男孩的爸媽會給男孩200塊吃午餐和晚餐。

學校附近的食物總是特別便宜，總是被中學的學生戲稱為『噴』

但即使如此，男孩還是天天吃，男孩的同學也是天天吃。

男孩常會想，如果真的是『噴』那麼吃『噴』的他們是什麼?

 

一天兩餐下來，男孩可以騰下約一百塊的錢。

吃飽飯後，男孩總是喜歡散步到賣場附近，

看一看自己喜歡的『火影忍者』出最新的一集了沒，

然後順手將今天騰下的錢，輕輕的放在婆婆的碗裡。

因為男孩記得，老師有教過『不食嗟來食』這句有點難懂的句子。

因為男孩常常想，乞丐已經沒有飯吃了，為什麼還那麼挑？

直到遇見了婆婆，男孩好像有點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距離大學聯考剩下不到五十天，校園裡草木皆兵，一片肅殺之氣。

不少同學理了個大光頭，坐在不開電扇的教室裡閉關。

但是男孩還是習慣每天散步到賣場外面，看漫畫、看婆婆。

 

這是個美好但是卻充滿考卷和參考書的週末。

讀了一個早上的書，男孩走出學校裡的k書中心，準備到火車站附近去吃飯。

火車站外面有一個公車招呼總站，

載著來一批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來到了這裡，然後又載著不一樣的一批人到另一個地方。

 

『小姐，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一個婦人牽著一個腦性麻痺、走路歪歪斜斜的小男童，向正在等公車的女高中生兜售愛心義賣的鑰匙圈。

『小姐，這是我們機構裡像阿凱這樣需要幫忙的小孩子，他們用手工做的愛心。

希望你們可以幫幫他們，給他們一個機會。拜託拜託你！』

女高中生聽了婦人輕輕柔柔的聲音，又看了看旁邊叫阿凱的小男孩，

於心不忍，花了一百元，買了兩個狗頭造型的鑰匙圈。

 

『你剛剛在幹嘛啊？叫你裝得可憐一點，你在看哪邊？』

女高中生一走遠，婦人馬上伸手往男童的頭上重重的敲了一下，聲音也突然變得好低沉。

男童被婦人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男孩也被嚇退了好幾步。

 

今天晚餐，男孩點了平常都不會點的昂貴套餐。

走進賣場時，也隨便挑了一本平時不會看的漫畫，匆匆忙忙的結了帳，

然後繞了一條從前不會走的路，低著頭走回了學校。

 

坐在k書中心裡，男孩煩亂的翻著漫畫，

漫畫裡畫著的爆笑劇情卻一點也引不起男孩的興趣。

於是男孩又翻開了講義，卻連一題題目也做不出來。

男孩憤怒的甩開了參考書，卻怎麼也甩不開剛剛公車站那一幕..

 

十幾天之後，大學聯考放榜了，男孩考上其它縣市的大學，到外地去念書。

從此以後，男孩再也沒有到火車站前的賣場逛逛，也沒有去看看婆婆是不是還蹲坐在那邊。

 

三年後的一個深夜，男孩剛做完實驗，帶著一身濃濃的藥水味從實驗室走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一時興起吧，男孩選了一條平時不會騎的路。

男孩豎起了衣領，好抵擋這一波不識相、在平安夜裡報到的冷鋒。

 

『來喔，燒燙燙的土豆。』

路旁的一個伯伯，向男孩叫賣他那一車滿滿、熱騰騰的蒸土豆。

男孩騎車慢慢地經過伯伯，沒有停下來。因為他剛才在實驗室裡偷煮泡麵來吃。

但是男孩想，伯伯是不是要把花生賣完才會回家？如果是，那麼他今天好像不用回家了..

 

 

『咚咚咚』牆上的大鐘敲了十二下。

坐在書桌前，男孩邊吃著滿滿一袋才80元的熱花生，一邊想起了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