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急診之前,對於急診其實有點怯步。 不僅是對於自己的心臟還夠不夠大到能應付急診裡許多的命懸一線而懷疑, (後來simulation擬真課程也印證了這點,突發狀況讓我像個處男般不知所措) 另一個原因是,急診喧鬧的背景音,會讓我想起混合了許多情緒的去年年初。 那是個天氣很好的星期六下午,又適逢大年初二,既定行程是全家到西子灣走走, 『阿嬤,我又出世了。』這是每次走進阿嬤家會跟阿嬤說的第一句話。 每隔一個禮拜,對於每天只能枯坐在電視前讓電視看的阿嬤, 老弟與我回家跟她分享這禮拜學校/醫院的所見所聞,似乎成為了她新舊禮拜的轉折點。 只是這一次阿嬤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雙眼緊閉,在床上用力地喘著氣。 『阿嬤怪怪的,從昨天晚上就不吃飯,整天躺在床上跟我們說她很累,不想吃。』 我沒有很在意,久病厭世的阿嬤鬧脾氣不吃飯已經不是一件新鮮事。 正當<<戲說台灣>>裡頭的妖精要被師公收服的那一刻, 『嗚..』阿嬤突然嘟噥了一聲,然後全身開始抽搐。 『阿嬤,你叨位不爽快?阿嬤!阿嬤!』 我大聲的叫著阿嬤,用力地搖著她的肩膀,卻怎麼也叫不醒她。 『爸,快打電話給119。』 那時候還沒有上過甚麼任何的評估或是ACLS(高級救命術), 當時我所擁有的,只有大二軍訓課時學的、現在卻若有似無的CPR概念。 確認阿嬤還有呼吸脈搏,我枯坐在床邊看著阿嬤,直到急救人員帶著擔架走進來。 『阿嬤,你等我一下,先不要死掉。』 和平時搭的休旅車一樣的擋風玻璃,只是多了鳴笛聲和一個在後座、命在旦夕的親人。 那個時候,中指蕭還沒有開班教授擋救護車路的課程。 所以路上每一台車都會自動地讓出一條路,這時候我的眼淚卻不爭氣的奪眶而出。 『阿嬤,全高雄都在幫你,你要加油啊。』我在心裡對著阿嬤怒吼 場景是急診室的第二留觀區。 長庚的病人很多,即使是有著六七個診斷的阿嬤還是得待在留觀區, 因為外面的病人更急,不是斷手斷腳,就是動脈瘤破掉。 『現在幾點了?天亮了沒?』90多歲的阿嬤問。 『三點半,你趕快睡,不然我都沒辦法睡。』旁邊照顧她的50多歲兒子回答。 這個對話從晚上八點半到現在,重複的次數比政治人物說謊次數還多。 半夜三點半,高雄長庚醫院的急診燈火通明,哀號不斷。 外頭壓著的是連環車禍生還者的胸部,裡頭喘著的是慢性阻塞型肺病急性發作的老煙槍。 想睡的人睡不好,睡不著的人很苦惱。 急診是一個充滿故事的地方,每一張病床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愛恨情仇。 有點資深的陳醫師是我們這兩週的負責見習醫師之一。 每次走進教室,他總是已經帶著笑咪咪的表情和組上其他同學分享急診的故事。 有時候我都會很納悶自己是不是才是主治醫師,不然怎麼都比老師還晚進教室? 場景1:內科急診 推著婆婆進來的,外籍看護比兒子女兒比例還高,是台灣很常見的現象。 自詡受過一點高等教育得自己,其實很多地方連那些外籍看護都比不上。 『小老闆,窩跟你說,尼這個要這樣弄,來,尼看。』 從拉褲頭開始學起,洗假牙、餵飯到幫忙整理大小便,彎了腰,傲慢才能散落一地。 (不過我做的,還是比長輩和看護他們少太多了) 任何事就是這樣,付出的愈多得到的就愈多。 場景二:檢傷區 看著學姐用力的在病歷上蓋下『DV(Domestic violence,家暴)』的印章, 我的眼神(加上好奇的劣根性)自然而然地往病歷的主人瞟了一眼。 一個裝扮很有品味也很得體的妙齡女子,一跛一跛的走向批價櫃檯。 對她施暴的是開著銀灰色休旅車,送他過來的斯文眼鏡男。 我想起日劇<>,這個世界充滿了眼睛所無法窺探的事。 『永遠不要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情。』 兩週的見習白天總是一直上課,內容有些和過去的課程重複。 『有沒有人能夠告訴我,胸痛的四個急症鑑別診斷?』老師問。 『張力性氣胸,肺栓塞,主動脈剝離,急性冠心症』同學答。 醫學一旦在課堂上,所有的緊急狀況都會變得雲淡風輕。 當急診老師在執業時,他們確實也能處理地不慌不忙。 不說太多的話,靜靜的從死神手裡把生命搶回來;搶不回來,也能灑脫的放手。 正當我們為了想要少做一次報告、或是因為沒睡飽而亂發脾氣時, 同樣一個光景有人正在樓下為著活下去而努力。 所以,我實在想不到有甚麼理由再將任何的負面能量加進這個現實地獄。 後記: 後來整理相片,後來才發現短短兩三個月裡頭,像是充了氣的皮球一般。 後來不知道原來這就是學過好多次的鬱血性心衰竭。 而以前認為的情緒激動造成的喘息,則是肺臟被水堆滿而造成的呼吸困難。 老天爺用珍惜的家人教訓我過去的不學無術,卻又讓我有補償的機會而暫時還不將阿嬤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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