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翻滾部落格

走過大學路與東豐路交叉口的每一個清晨，背包裡頭帶著的否認總是多過於積極， 每天離開醫院以後嘆的那一大口氣，將一天的疲憊都留在身後的大幢白色巨塔裡頭。 開始習慣每天手上一杯咖啡，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個去年走在費城街頭的自己， "迎面而來的每一個醫學從業人員，總是帶著微笑和朝氣。我以後也要這樣子。" 日升日落，醫院外面的世界依舊不停的往前滾動。 進了醫院以後，才發現原來一天八萬六千四百秒的生活密度可以如此緊實， 完整的一夜好眠變成一種奢侈，快速的將頭上的泡沫抹掉好接電話，是一種必備的技能。 現在才發現醫學是如此浩瀚，小至抽血送檢的管子，大至健保對於各項收費的核刪，都是學問。 2012伍佰大感謝演唱會 對生命 真的得充滿大感謝.. 醫院裡恆溫的26度，隔絕了高溫和紫外線； 穿梭在病床圍簾之間雖然小心翼翼地令人不耐，但也保護著自己不會因為外頭的颳風下雨而受傷； 衣服來不及沾上中元普渡的線香味，只好透過午夜夢迴、坐在值班室床角的那些黑影提醒自己:他們來過。 跑在水泥地上的每一步、水裡的每一口呼吸、每一下鼓面上的敲擊和每一次按下的快門.. 過去的那些理所當然，都變成了格外珍惜的美好時光，更不用說好久沒有好好坐下來看的那些大聯盟球賽了。 生老病死，發生在醫院裡頭的四件事情有三件是負面的。 "只要你們好好的活著學習，我就沒有意見。"許志新老師在6月1日那天orientation時這麼說。 "活著，有甚麼困難的？"當時我覺得這句話好可笑。 那是因為自己還只是遠遠的看著這一個環境，還沒有下水，怎麼懂得那一種沁入心坎的冷？ 我掀開阿嬤的床單，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海。 阿嬤的嘴巴一開一合，像隻溺水的魚，一隻快要溺死在這人生苦海的"愚"。 每次將強心劑調低後又會喘起來的阿嬤，病歷上記載的就只是每天微調的那一兩西西藥物劑量。 "我們究竟是在拯救生命，還是在與大自然對抗?"老師說。 換藥、鼻胃管、尿管、動脈血、key檢驗單、查房、打病歷， 每天重複的工作，連無奈和悲傷這些情緒，也都天天在重複。 『要把心放在事情上，不要把事情放在心上。』 從機械式的工作裡頭尋找自己的快樂，好讓付出和收穫取得平衡。 無聊的換藥班，就用病人的故事來喚醒同理，好驅退對於病人傷口疼痛的麻痺。 自拔的鼻胃管讓自己陷入了無限迴圈的抽插地獄，那麼就挑戰每一支都要插的比上一支還快。 或是在離開病房以前，開自己一個玩笑或是多看她美麗的女兒一眼。 "我們就像剛進少林寺的弟子，一切都要從最基礎做起。" 有一次和同學阿舔聊天，他有感而發的說出了這一句話。 小時候摔跤，總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人。有就哭，沒有就爬起來； 長大後遇到不開心的事，也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人。有就爬起來，沒有就哭。 見習時代看著師長們對於環境從憤怒變成了無奈，然後用麻木保護自己。 那時候總是納悶，這個環境真的這麼糟嗎？ 還記得病房值班的第一天，因為不熟悉，我從早上八點站到凌晨兩點半。 而病人半夜被我挖起來換藥、充滿著怨懟的那張臉，我永遠記得； 還記得有一天和歐巴馬學長值班，兩床病人同時喘了起來， 沒有DNR的加持下，學長一邊面對著家屬藏在包包裡的攝影鏡頭， 一邊解釋著如今怎樣的處置才能讓病人在生命的盡頭，仍能保有著最多的尊嚴。 一雙雙不信任的眼神，比病人因為休克而灌流不足的四支還要冰冷。 每當如此的幾個夜晚，我會駐足於落地窗前許久，一直想一直想， 想自己的初衷，想自己為什麼過去那麼天真，選擇了醫師這一條路？ 約翰藍儂: 五歲的時候媽媽告訴我快樂是人生的關鍵。 上學以後他們問我長大後的志願夢想是甚麼，我寫下快樂。 他們說我沒搞清楚題目，我告訴他們，是他們沒搞清楚人生。 "我覺得晚上會自拔鼻胃管的老人家們，應該好好談場戀愛，這樣他們才會無法自拔。" 這是我臉書上一貫的語調，黑色幽默。 看著FB上幽默的自己，自己終究還是落入了譁眾取寵的窠臼。 抱怨沒有用，因為大家不會想看；但是黑色幽默，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嗅出其中意涵？ 『所以你現在是在跟我嗆聲就對了？』 坐在病床上，阿伯一邊用鼓脹的頸靜脈看著我，一邊氣喘吁吁的指著我咆哮。 『從住進來到現在半個小時，沒有一個醫生來看我。你們現在是怎樣？』 我默默的看著他，強掩著努氣，因為在咆哮的同時，他的生命跡象監視器也大聲的作響。 在醫學面前，每個人都變得卑微；在冠狀動脈疾病的病人面前，每個人的荷包也都變得卑微。 "回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我們的生活是採在一攤泥濘的土地上，那麼回憶就是我們仰望即可見到的滿天繁星。 那些離我們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了，卻仍在我們面前閃著晶瑩的光芒，讓我們暫時忘卻泥濘的軟爛和濕溽。 那些好的壞的曾經都像不可不謝的花一樣，落在土上之後，就飛向天上， 成為令人引頸期盼的星星，懷念著現在腳踏的泥濘" By 賴志遠(小馬) 現為宜蘭高中毀人無數的國文獸師 現在坐在電腦前面的我，手中端著一杯咖啡，帶著剛運動完的舒暢，完成了這篇網誌。 許多的憤怒和怨懟，在離開那個當下，都變成了感謝。 謝謝。